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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5G体验”骗局:有多少“锦鲤”被卷入中奖

发表时间:2021-05-04 11:17

  2020年8月15日,在深圳市龙华区的街上,蘑菇遇到了一个男孩,他穿着黑色工作服,服装上有“HUAWEI”标志,说是华为5G体验店的员工。

  “他叫我姐姐,说店里冲业绩,要我帮他扫码投一下票。”男孩又送了蘑菇一个蓝牙耳机,“但那个耳机比较劣质,没听过的牌子。我看他还是个小男孩,就帮了他一下。”蘑菇事后向谷河传媒回忆。

  投完票,男孩帮蘑菇点了一个抽奖平台,抽中了那台平板。男孩表现得比蘑菇都惊讶,说:不可能,你怎么就这么幸运抽到大奖了呢!男孩让蘑菇保存截图,骑着电动车带她进店领奖。

  满心惊喜的蘑菇不会知道,那个叫她姐姐的小男孩,正在把她引入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类似骗局的受害者众多,他们分布于全国各地。谷河传媒调查发现,这种5G体验馆是过往“套路”的升级版,但这次,骗局的重点对象瞄准了年轻人。

  那是一家招牌为“HUAWEI”的门店,外放着震耳的音乐,柜台上只卖耳机,还是苹果的。一个“比较御姐“的客服招待了蘑菇,为她介绍抽奖送平板的活动。欧洲杯!“她说话语速很快,有点让人应接不暇。”

  客服先后看了蘑菇的支付宝和花呗,声称是为了确认蘑菇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活动,但实际上“估计是想看我的花呗额度,还有3000没有用”,蘑菇事后回忆。

  客服问蘑菇10年内线元,“我当时想这肯定用得到啊,还用说。”然后客服说,公司和运营商有合作,要拿走这台平板,得通过花呗预存3000元线元会通过每月话费返还的方式返到蘑菇的手机账户上。

  客服问蘑菇到底能不能负担,负担不了可以放弃领取奖品。蘑菇想着一个月省吃俭用一点就行,就签了“活动名额领取确认书”,添加了客服微信。

  蘑菇不会操作花呗,客服就在她的花呗上点了几下。“当时有点懵,好像输入了密码,但是不知道是转账的密码,以为是什么协议,稀里糊涂的就用花呗转走了3000元。”

  钱到了对方账户上,而留给蘑菇的,只有一条提示充值成功的短信和一台价值不足2000元的华为C5平板。

  “华为C5算是平板里质量比较差的,我当时还想着差就差点吧,反正也不要钱的。后来觉得好奇,就在知乎里面搜了一下这个活动,发现合同履行一段时间后,商家就会卷款跑路,她的3000元永远不会全额返还给她。

  蘑菇回忆整个过程,发现最明显的漏洞就在于,商家口头宣称自己是华为授权体验店,却不能出示授权协议。商家还称华为和运营商合作办活动,但她所支付的款项也不是打到三大通信运营商的账上,而是直接付给手机店。这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话费返还中,手机店可以自主操控返还金额,甚至不返现。

  “当时想着,三千多块,十年怎么花都能花完的……后来才反应过来,没有人能保证这家店维持十年每月还款,这个协议就是个空头支票。”另外一名受害者秋子在知乎回答中写道。

  那么,“预存话费返利送平板、手机”(简称预存送机)的活动是否真的存在?华为与运营商是否真的有合作?谷河传媒联系了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的客服,两者都说近期没有预存送机的活动,即使有,“也只有营业厅有资格举办,不会授权给手机代理店”。此外,华为高级客服经理也表示没有相关活动。

  移动、联通、电信等各大运营商推出此类活动,最早可以追溯到2002年的小灵通时代,其本质是运营商为了更好地经营,对用户做出的让利。然而,从这一活动推出开始,便不断有各种不法分子利用民众对各大运营商的信任,冒充正规授权店,误导消费者,进而骗取钱财。

  起初,这类骗局是以充值卡的形式进行的,早在2009年左右,售卖手机充值卡的部分街头摊点就挂着“充值100送100,充值200送200”的宣传标语,而这些印着“中国铁通”“中国联通”标识的充值卡,实际上大部分是早已被工信部叫停的“回拨卡”。

  后来,随着手机市场的扩大,电话推销、上门交易的新诈骗形式也随之出现。2010年左右开始,不断有人接到“联通、电信客服”的来电,声称正在搞优惠促销活动,只要用户预存一定数额的话费,便可获赠一部手机,且预存的话费会分期还至客户手机内。预存话费后,起初几个月确实有话费返还,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而当初的“客服”也彻底失去联系。

  2019年,华为5G的概念受到推广和普及,出现一批“华为5G体验店”、“5G智慧生活馆”。他们打着华为和运营商合作办活动的旗号,布下“预存话费返利,送平板手机”的骗局,与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这一次,骗局的重点对象从老年人变成了年轻人。

  经谷河传媒调查发现,一位受害者于2019年9月19日在广州棠下上社手机店转账3599元作为预存线日发现受骗,“说好的返还话费,那个月没返,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没人回,店也不在了。”

  另一位受害者于2019年8月23日晚,在广州另一华为手机店内先交了69元活动费,然后一次性付款3599元,今年6月底,他发现有2个月没返话费了,“然后微信联系那个天河区经理,没人回复,上网一搜,发现很多被骗的。”

  第一步,拉人进店。身穿华为工作服的揽客“店员”以发传单、扫码投票抽奖、做5G调查等形式,送给路人一些口罩、充电宝之类的小礼品,邀请路人进店参与活动。

  第二步,进店说服。店里一般会放很大声的背景音乐掩盖正常说话声,工作人员也会故意将语速加快,干扰受害者的正常思考能力,然后谎称通过花呗、借呗、京东白条等贷款app预存一定金额的话费到手机上,便可获赠平板、手机作为奖品,且预存的话费会分期还至客户手机内。许多客户至此完成转账,不幸上当受骗。但还有部分客户没有支付能力或者表现得过于抗拒,这时,店员会借“当日的平板赠送名额已用完”为由,请客户离开,中止行骗。

  第三步,卷款跑路。为减少客户怀疑,预存话费后,起初几个月商家确实会返还话费,之后店铺跑路了,就会停止返利。

  显然,这类店铺在签订协议之初,便不准备按照合约返现。据三湘都市报记者报道,这些店租赁门面的时间都不长,而且租金支付方式都是一月一付,或者一季度一付,关店成本很低,而受害者却会因店铺跑路而受到较大数额的经济损失。

  现在看来,这些店铺行骗“逻辑严密”,从刚开始的“扫码抽奖”到最后的“花呗转账”,每一个环节都是被安排好的,环环相扣,一步一步将受害者拉入深渊。

  面对如此精心设计的骗局,多数受害者都防不胜防。受骗后,他们中的多数人也选择自己消化,不告诉身边的亲朋好友,一位受害者表示,“没敢告诉他们,自己家经济条件较差,3599不是个小数目,说了怕他们担心。”

  这种情况下,寻求警方帮助成了他的第一反应。本以为警方能够帮得上忙,但现实情况却比想象中的复杂得多。“事件发生后我拨打了110报警,被告知这属于经济纠纷,并不属于诈骗,叫我找消费者维权热线,他们告知我该店铺已经关门,无法为我调解,建议我走司法途径或报警。”

  另一位受害者咨询了华为客服,对方说这件事他们管不了,“让我跟消费者协会或者警察局反映。客服说会跟总部反映一下,但就没有后续。”该受害者又去拨打消费者热线,但因店铺已经搬走,工商部门无法提供帮助。

  此外,润威回忆,他曾经帮助广州群友联系过电视台,希望曝光此事,但是当时只有小部分群友在广州,而且时间比较仓促,无法在当天就聚集起来,最终没有成功。

  广州受害者小寻亲自跑了很多地方,去过派出所、工商局、消费者协会,也打过110,12345,12315,“但是都没有用,没人管。”

  “为啥在事实这么清楚的情况下,警察都不管?”受害者Angel失望地说道。

  不仅是求助警方,在这个明显的骗局里,找华为客服投诉、拨打消费者热线、找运营商负责人等等,这些常用的维权手段都不再生效,有关部门打击犯罪的重拳显得无处出击。

  “就是因为他们也会钻法律的漏洞、打法律的擦边球。”广州某派出所民警告诉谷河传媒。据他所知,以前工商部门去核查过这些店铺,发现他们都有营业执照。一些受害者也向谷河传媒提供了店铺信息,证明他们确实是在工商局合法注册的,且均为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

  既然“华为5G体验店”有着合法的营业执照,那华为是否对这些店具备管辖权?华为客服告诉记者,华为线下体系庞大,分为官方授权体验店和第三方门店。官方授权店由华为直接管辖。“而第三方门店作为个体商户,在工商局是独立注册的,有独立自主的经营权。这种门店不全是假店,它们代理华为的产品,而华为对其无管辖权。”

  对于店铺的授权问题,客服表示,“如果一家门店打着华为授权体验店的名义,以欺诈消费者来达到自己盈利的目的,就会损害华为官方的利益,是必须要做打假处理的。”但如果门店仅自称是第三方经销商,“那这就是他们个体的行为,我们华为方也无权管辖。”即使实施打假,华为方也只能“报备给工商部门和警方,协助处理,但是对这个店没有监管权和处罚权。”

  在预存送机骗局中,要想获得警方帮助,必须要明确一个核心问题:这类案件究竟属于经济纠纷还是合同诈骗?在我国,侦查权不能干预经济权,即警方有权处理属于刑事的合同诈骗,无权处理属于民事的经济纠纷。

  经济纠纷是指市场经济主体之间因经济权利和经济义务的矛盾而引起的权益争议,属于民事案件,不构成犯罪。而诈骗罪则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属于刑事案件。预存送机的骗局,若构成犯罪,则属于诈骗罪中的合同诈骗罪。

  近年来,利用签订合同诈骗钱财的案件层出不穷,合同诈骗与经济纠纷极难区分与识别,因而成为司法实践中的一个热点问题。广东品颂律师事务所李华明律师告诉谷河传媒,要想将这类案件定性为诈骗罪,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首先,在主观性上,骗局需要以非法占有对方财产为目的。基于中国法律无罪推定的原则,如果没有确切证据,那么上述情况也可以理解成,商家有积极履行合同的意向,但由于资金周转不开,无法继续履约返利。在预存送机骗局中,商家在前几个月确实会返还话费,“很难证明他们在签订协议之初就以非法占有财产为目的。”

  “这个是比较难立案的关键之处。”李律师告诉谷河传媒。但是针对团伙作案的骗局,在判定上会更明确一些,“用相同的手段做了很多个局,足以说明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其次,在客观性上,骗局需要符合“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李律师表示,在这类案件中,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虚构事实”。即使对方谎称有华为授权,但因其作为第三方门店有权销售华为产品,“所以只能算部分虚构事实”。

  “诈骗案一直是个难点,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法官也要做出(艰难的)思考的。”李华明律师表示。因此,他认为不同地区的公安机关做出截然不同的判断,“是很正常的”。

  各地警方在处理这类案件时,有些将之定性为诈骗,比如深圳、广州、佛山公安都曾侦破过“预存话费送手机”诈骗案并捣毁作案团伙窝点。但更多地区将之定性为经济纠纷。对于受害者而言,这种情况下,他们大多会面临立案困难的问题。

  前文提及的广州民警也对此表示无奈,“别说是我们这里,杭州、深圳、西安……太多这样的了,我看我都气愤,想处理他们。但是处理他们也是要依法依规的,不能渎职越权。”

  蘑菇在知乎上阅读了其他受害者的相关经历,参考网友们的经验,在发现骗局3小时后,就开着与朋友的语音通话和录音软件,去店里要钱了。

  一进店,蘑菇就语气强硬地说:“我觉得你们的平板不好用,这个活动不划算,我要退款。”客服不情不愿地说:“退就退呗,之前就和你说了好几遍要不要签,现在又来退,真是。”然后叫蘑菇等了一下,就退了这笔钱。

  蘑菇在知乎写下了她的受骗经历,并在评论区回复说:威胁他说报警,要坚持向他要回钱。

  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许多受害者不仅讲述了被骗经历,还提供了追回钱款的办法。其中,最普遍的追回手段是,趁店铺跑路之前,态度强硬一点,去店里要回来,最好多带几个朋友。而店铺跑路后,即使报警或者投诉,也很少有人能追回钱款。

  “说真的,他们也怕我们派出所”。前述广州民警表示自己的辖区有三家这样的门店,并称“曾登记过店员的身份证,也对他们进行了教育”,如果哪家店多次遭到群众报警,就会受到封店处理,因此若受害者态度坚决,要求退款,店员就会退钱。

  广州的小寻后来加入了一个“充话费送平板被骗”微信群(后文简称话费群)。话费群成员采用“受骗地点+预存话费金额+手续费”的形式命名群昵称, 比如小寻的群昵称是“上社 3899+69”。在整整一个页面的群公告里,群主刘萍提醒群友收集受害证据,通知大家网上开庭消息,最后共享了集体诉讼登记表的登记链接和收集结果。登记表里有114人次的填写记录。这里除了收集受害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外,详细收集了被骗店铺、收据盖章印文内容、经营者、赠品、证据清单、被骗金额等信息。

  刚通过微信好友验证,小寻便轻车熟路地转发给谷河传媒12张截图、8个抖音短视频,都是从骗子的朋友圈、抖音号上搜罗到的。他也搜集到了骗子的手机号和注册公司信息。在直接和骗子交涉后,他要回了2000元,却也只是减少了部分经济损失。“他们诈骗的金额至少上百万了,我所知道的一个骗子在5、6月份还买了价值百万的保时捷,支付宝流水也有上百万。”小寻说。

  刘萍的群昵称是“棠东 2999+69”,她通过启信宝等平台,追查到了骗子肖某及其通讯器材店的工商局注册信息,目前已经完成网上立案,等待11月25日线上开庭审理。为了网上立案,“我是广州市天河区法院、东莞法院、大朗法庭、东莞第二人民法院都实地一游的。”刘萍在群里说。

  而在小寻认识的受害者中,选择法院民事起诉的仅有15人,已经民事立案的不足10人。润威表示,他们群里的51人都在坚持维权,没人放弃,但是明确告诉他要网上立案的有4人,只有1人立案成功。

  “不参与维权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果有希望,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参与维权的。”小寻说。

  线人,大部分群友都是在广东受骗的。润威则加入了另一个有着51位受害者的微信群,群友们的主要受害地也是广东。很多群友都是从知乎、贴吧等公开平台辗转进群的,一对一、一对多的拉人进群,聚沙成塔。而类似的微信群和QQ群确切有多少,不得而知,具体的受害人数更加难以统计。

  姜某是一家“华为手机店”的法定代表人,欺诈了话费群里几十名群友,群友们曾拍下他的照片并发布在群里。近日,一位群友路过广州龙洞时,表示在店铺里面看到姜某在喝茶并发了照片,另一位群友调侃道:“你都认识姜某了?”

  经谷河传媒调查发现,目前,广州至少有十家这样的手机店,分布在各区中,每天都有经过的路人被拉入陷阱。谷河传媒暗访了天河区的两家行骗数月的手机店,发现店内仍在正常营业,并不断拉路人进店。看到有人拍照录像,一个店员甚至举起了剪刀手,看起来毫无顾忌。

  2020年8月3日,润威得知成功立案,并将于9月29号开审。9月中旬,润威收到了改期审判的短信,短信中称由于被告跑路,传票无法正常送达,法院会继续进行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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